四块头骨



这里是世界尽头



北风萧瑟,半空中流动的雪点勾勒出它的踪迹,经霜更显苍绿的云杉亭亭静立,层叠的针叶恰似得体的素裳,沸腾的雪浪妄图侵吞它的英姿,却又如最温柔的情人般吻上它的枝叶。天光全无吝啬的照耀着雪原,湮没沉落的地平线。冻结的雪地像漆一样发光,矮屋顶瓦上厚层的雪在这藏头露尾的境地里只是一堆白矿石——与守林人而言毫无用处的残渣。独角兽在深雪的夜中死去,坚硬优雅的独角失去色泽,风用雪白的手罩上它的殓尸布。


我站在雪中。

身后是守林人简陋的木屋,坚实厚重的木质是其唯一的底色。

守林人正走向我,灰尘一般的雪撒在他烟灰的工装上,脸颊旁可视的白雾量化出他的吐息。影子身上也落了雪,与我相同的脸上写满疲惫,就在不久之前他还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如今却与我互不依赖,互无关联。相较于影者,更类似于别离多年的胞亲——除外貌外再无相同。

我没有分给影子太多视线,只是望着守林人,他住在小镇与森林的边缘,我看向他的脚边,半截影子在雪光里移动——他是不被镇子接纳的半影人。

守林人咧开嘴对我的视线回以致意,从厚重的棉衣中掏出微薄的金属钥匙打开锁链,将壁炉生起火来。火光融融,房檐上的积雪也染上暖色,带些烟火气息。

“像是糖果店橱窗里摆在最高层的顶级糖霜。”影子向我眨眨眼。

“糖果店……?”记忆中并不存在的名称。

影子耸耸肩,不置可否。

屋子业已暖和起来,灰旧的烟囱腾起白烟,守林人探出身,“进屋来吧。说起来,你和影子也好久没见了吧?”

“也许是最后一面了,今年冬天这么冷。…给我们五分钟,可以吗?”

“这是当然,哪怕聊到太阳下山我也管你不着。只是你可千万不要为了让它复原而与它再次融合咯,镇子可不接纳有影子的人——比如我。”他努了努嘴,半截影子在火光中摇曳。

“镇子只接受现在,而影子太重了,只会把人拉进深渊。”

我点头表示理解。

他拿起斧头,掂了掂轻重。

“独角兽又死了不少,我再去荒原上看看。”

“你们慢慢聊。” 他斜睨了影子一眼,却又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嘴角衔了支轻快的旋律,他走出门去。窗外细雪绵绵。

“我明明是你的心。”影子待他走远,轻轻将门落了锁,与我相仿的脸上挂着嗤笑。

“也拥有我的记忆。”

“开始吧。守林人很快就回来了。”

我卸下背包,从被褥干粮等杂物中拿出四块独角兽的头骨,一字排开。

它们尖利优雅的角在壁炉浓墨重彩的光影中积蓄着轻柔的流芒,光源所在看不明晰,像个飘忽而缠绵的古梦。

我伸出指尖轻触第一块头骨,柔和而醇旧的光斑渐渐侵吞了我的意识。

 

 

第一块头骨

 

“生命如横越的大海,我们相聚在一这条小船上。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去各的世界。”

                                                                                      ——泰戈尔

日光鼎盛。

头骨里竟藏着一个世界。

从雪夜拥炉到酷暑挥汗的反差大到堪比赤道上竟能栖居企鹅一般毫无现实感。站在月台边,顶着烈日,一边以手为扇一边腹诽,影子却仿佛读心般扭过头来“科隆群岛上可是有企鹅定居的哦。”

旧型号的火车座位窄小,感谢东方人纤细的骨架——让我得以挤进这看似只有三寸的缝隙而不至于变成拇指姑娘。抬起头才看到影子好整以暇的坐在对面,看到自己的脸对自身摆出嘲讽的表情的确是件很奇妙的事,以至于我甚至暂时忽略了他手中捧着的一泓海水,当然,只是暂时。

“那是什么?”

“海。”言简意赅,标准答案。

“Pardon?”

“其实人生就在海天之间。”影子自顾自的说,“过去是海,未来是天,现在则是海天相接一线。它们固定在等量的容器之中,时光流转,此消彼长,海即是天,天即是海。从海中你可知晓天未言的行踪,从天里你也可顿悟海底未解的谜团。”

在酷烈的荒原和熏人的蒸汽里,谈论海,不可不令人产生时空错乱之感。我看着他手中的一捧蔚蓝,颊旁掠过咸热的沙粒——也许,海与沙也正是世界的一体两面。

老旧的列车咆哮着前行,蒸汽的灰烟迎着风从窗外刮过,扰乱视野中云丝片片。

“而你”他晃了晃玻璃缸中蔚蓝的液体——天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正是没有过去的人。”他手腕翻动,把缸中之“海”尽数倾在车外。

“也许一定要界定的话,对于没有过去的你来说,这一切都不过是不曾发生的事吧——没有过去,也就无所谓曾经。”

“这样说来,镇子是“不曾存在之地”,古梦是“不曾发生之事”,你是“不曾存在之人”。那我是谁呢?”

影子不置可否的笑。“你是我呀。”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少去建筑与人烟,地平线在余光里扩张,将大地和天空围住。微薄的天光与深远的地界在无垠处交汇,相互依托,彼此支撑,过去和未来之间并不是一条直线互相对峙,而更似平行四边形互相角力寻找平衡。

 


第二块头骨

 

“历史并不会重复,但它会押韵。”

                                                                        ——马克吐温

 

烟雾弥漫。

刺鼻刺目的煤烟,穿堂过户的寒风。

头骨中的时间并不分明,想来正值深冬。身侧是积水的阴沟,臭气混着污物缓缓淌过。角落里衣衫单薄,脸颊憔悴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瑟瑟发抖,像风中颤抖的小树。

影子拉拉我的衣角,“他们那样的孩子,从出生就被剥夺了愉悦的权利——你看他们的身体。”

……残缺的肢体,过于庞大的体格,一个孩子脸上甚至有硫酸毁容的痕迹。

我倒吸一口气,呛鼻的浓烟趁机侵入。影子无奈的帮我顺气,“这样的身体条件,连做小偷的资格都不具备。”

“对他们来说,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

“健康,面包,水,温暖的庇护。”

“拥有这些之后呢?”

“知识,爱情,财富,权利。”

“‘因此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不真实的,因为他们只将外界的景象当成真实,压抑了自己内心的世界。那样他们会幸福,但却毫无价值。’以上,赫尔曼黑塞。贪婪是人类的本性。”

“可它也是人类沿着峭壁攀援的动力。”

“Bingo!那么,就人类而言,其意义正在与传达这一理念。与其说是贪婪,不如说是借此传达“我活着”这一宣言罢了。繁殖,是为了传递基因,语言,是为了传达感受,文字,是为了传达文明。每个人都像是一个通道,在生与死的鏖战间传达灵魂——能把握的只有现在。喏,这些孩子也正竭尽所能,向你传达世界的悲惨。而是否回应这份传达,选择权在你。”

我不再听他的讲演,转头走向流浪儿们,解下厚重的驼毛披风盖在他们身上。

“孩子,你们存在的意义,并不是世界阴暗面无情无感的传达通道,而是为了把上天赐予的天赋物尽其用。”我在脑中构想金币的模样,沉甸甸的重量果然出现在手心。“拿着这些钱,去追寻自己吧。现在并不能决定未来。”

 

第三块头骨

 

你相信平行世界吗?


白惨惨的灯光毫不吝啬的打在瞳孔上,脑袋里嗡嗡作响。

一侧是莹白的墙壁,影子手一挥,光度即刻减弱,白光柔和如丝绸。另一侧则是嵌入墙壁的落地书架,架子上书皆深灰,透几分不近人情。

“欢迎来到未来。”影子夸张地行了个礼。

“平行世界是什么?”我想起苏醒前冥冥的话语。

“理论上的无限可能。想到与时空平行的世界还有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你,是不是很激动?”

“你不正是另一个“我”吗?”

“不。你我本为一体,所谓的平行世界中,也许会有许许多多个你和我,走遍山川,探求未来,在同一片大陆的不同时空开拓人生。”

“那就是说,我可能不是“我”,而是编号0925、4869什么衍生的复制品,像是流水线上的量产机器人一样。”我抓了抓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也可以说,像图书出版一样。相同的底本印刷出崭新趋同的文字,每个世界的你都是那个世界独一无二的一本书。只是,同图书出厂后际遇各不相同,被老者诵读,被染上油污,被孩童抚摸等相一致,不同世界的你也将遭遇不同的境遇经历。某种意义上说,你们彼此相同,又无法共通。”

“但这个理论并没有被验证不是吗?就像…呃…“薛定谔的猫”一样。”我看着墙壁上显示出的名词,有什么东西在呼之欲出。

“其实这是一个黄油猫悖论——猫是科学家的比喻妙宝——你不可能遇到“你”本身,因此这个理论将难以证明。”

雨,阳光,海鸥,鲍勃迪伦…

我是谁?影子是谁?我来自哪里?我的过去是什么?我的未来在何方?

影子向我伸出手。“你还不明白吗?”

“我们是一体的。”

“就像海与沙,光与暗。没有我你将固步自封,失去自我;没有你,我也将在深重的过去中溺亡。”

我握住他的手掌。

“我找到了离开镇子的方法。”

 

第四块头骨

 

睁开双眼。我仍坐在守林人的木制地板上。

最后一块头骨孤零零的抒发着柔和绵长的光,触目灼眼,触感却温凉,不含骨质的森冷,也全无原光的滚烫。我抚摸它的纹理,看流光攀上我的臂膀。

我看向影子。“准备好了吗?”

他嗤笑。“我可是你的影子啊。”

守林人砸门的响声震耳欲聋,气急败坏的脸泛着不正常的血红。我紧紧嘴角,拉起影子的手腕,看那光影将我们血肉缝合。

“我是他脱离半影人身份的最后一块材料”影子突然说,“他将用死去的影子铸成剥离影子的利刃,就这样——啪——和过去一刀两断。”

“他为什么不离开呢?”

“半截影子的人,不属于镇子,更不属于现世——对两方来说他都是残缺。”

森林,狭小闭塞的木窗外是无尽的森林。我曾不止一次赞叹它的奇幻奥美,但也许,在守林人眼中,这是他的世界尽头。

守林人愤怒而恐惧的脸在我眼前放大,我想到,不,感受到,他的疲苦。

影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像彼得潘一样,只是粗劣的针线也太疼了些。”他与我身影重合,像张过度曝光的胶皮相片,褪去色彩,折起厚度,软绵绵的趴在我脚边。

生的重量从脚底蔓生,胸膛的温度开始累加,切实的负担使我真真正正的踏上地面,脑海里泛过身为安泰的错觉——心原来是这么重的吗?

我感受着胸腔久违的,富有情感的律动,阖上眸感受光的脉络——它轻缓地温暖我的眼睑,像是海面将坠的夕阳。

……

触摸

新世界

……

“阳光在暖暖地抚摸着我的眼睑。”

我睁开眼。

迎面便是大海。初秋的太阳似碎镜般在海浪间粼粼生辉。

尝试着活动四肢,才发现自己正在车中,被调到最大限度的副驾驶座平稳的支撑我的肉身,鲍勃迪伦《轻拂的风》正唱到副歌高潮。

我打开车门,海风裹挟着海藻与海水特有的腥气扑面而来,大脑仿佛断点重连的老式电脑,吱吱呀呀得带着铁锈味泛起回忆。

影子。我抬起手,背对太阳而正投在码头边上的影子也举起手,我挥动,它也照做。漆黑如常,守序如常,不会尖利的反讽,更没有与我相同的眉眼。

正是一天中的好时光。港口边货轮连成一线,海鸥四下翱翔。阳光正好,地面几处凹洼水还未干,想来刚下过细雨。

码头的工人步伐匆忙,只我一人为这日光驻足,这日光也就更似为我一人闪耀。我站在陆地上,双臂张开,拥抱海风和阳光。

——有限的人生正在被赋予无限的幸福。

过去与未来在此时此地现在的我心头一一浮现。

海浪在岸沙边徘徊,旋律里藏着半阙秘密。

人,正是因有过去和未来,才拥有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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